菜园边上,有一丛丛的芸豆秧,秧上缀着花,一串一串。花很美,是不常见的淡紫色,清新,高贵,像是飞倦了的小蛱蝶,齐头并肩在一穗花枝上,正歇着,或者睡着了,偶尔在草丛里打个盹,却不期然地遇到了陌生人,于是惊慌慌睁开了眼睛,紧张得欲飞,却不料骇直了双腿,找不回舞动的气力了。
土温水软,阳光和煦,芸豆的长势很好,它的藤蔓之上,还结有一串串果实——豆荚。花开过后,剥离了干枯的蝶翼,豆荚替代了淡紫的花穗,由胚胎长到颗粒滚圆。这个过程很像是一个生命孕育,花是豆荚的母亲,豆荚是花的孩子。成熟后的豆荚剥开来,扁圆的身体是绿色,里面是一群睡在梦里的孩子。
想到,豆荚还是一道美味呢!顷刻,就似有一缕菜香拂过。芸豆易活,晚春播种,夏天拖秧开花,花蒂落去,结有一根根的豆荚。那花有白色,有淡紫色,成熟的豆荚是碧绿碧绿的颜色,这便是人们一日三餐享用的菜蔬了。豆荚要长到一定的程度摘取,胖胖的豆粒,一粒粒藏在肉乎乎的荚里。摘来切段,在锅里放油炸了葱花烹饪,既营养又美味。
想起一件往事,还是七十年代的时候,一位女学生从城里来到乡村,当知青,因为有文化,队里安排她做了唯一的一名小学教师,教着不同年级两个班的课。后来,她被当地一位青年相中,俩人悄悄恋爱了。转年的秋天,两人到公社打了结婚证,在没有酒席的简陋小屋里举行了婚礼,从此她和他,一个教书,一个务农,日子虽苦但也平和。
然而命运多舛,他在一次整治河道的工地上爆破失误,当场身亡。丈夫的意外去世,给她很大的打击,一度大病不起,多亏邻家嫂的照顾,从此与三岁的女儿相依。女儿长得花一样好看,只是贫困的乡下,没有供给她们更多营养的物品,她一身的疾病,女儿的小脸清瘦,娘俩如同经霜的黄花,弱不禁风。
乡亲们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看看空荡荡的粮仓,也只能焦急,举手无措。然而,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校园周边的沟坎上,长出了一丛丛的芸豆秧,却是无人打理也无人采摘。是野生的芸豆吧?豆荚成熟的时候,她让女儿采摘一些回家,洗净储存,在没有粮吃的日子里,拌一点盐,煮来当饭。
年复一年,芸豆就这样生长,她就这样安心地教着自己的课,度过乡下漫长的时光。直到高考恢复,她考上大学,带着女儿离开那个可亲可敬的村庄。多少年过去了,她已是大学教授,她的学生也桃李遍天下。从小学到大学,从农村到省城,当年的乡村,却自此开始了魂牵梦萦。于是有一天,乡村蜿蜒的小路上,又出现了她的身影。
在当年的旧学校,如今是希望小学的新校区,周边的地坎上,她却再也找不到那些记忆犹新的“野芸豆'。她不知道,她进省城的那一年,豆荚生长得最为茂盛,然而眼看季节过去,却终究无人摘取,苍老四季,从此杳无踪迹。风在吹,泪,流下来。多少年的疑惑,她终于明白了。
野芸豆还是有的,但我不能确定,在网上查有关野芸豆的资料,没有结果。但,我敢确定的是,没有播种,“野芸豆”根本不会随意生长。在所有的植物里,芸豆的生命力有目共睹,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旱涝对它都安然无欺。
“摘着吃吧,那可是自生自长的野芸豆啊。”不然,生活在那个大集体年月,所有粮食都要充公的日子里,哪里有可以采摘的菜蔬呢?用正常的思绪推理,那也许是她的邻居,或者是更多疼惜她的人,在春草盈绿的时节,将园里的芸豆种在女教师的房前屋后,并且悄悄等待一位贫病的女教师前来摘取。那豆荚的身上,分明有一个“爱”字写在上面,却在许多年里,不为人知。想到此,我仿佛看到一双双关切的眼神星星般闪烁。
小时读安徒生的童话,在他的故事里,塑造了一棵美丽的豌豆,枝繁叶茂,在温暖的阳光里,盛开着粉红色的豌豆花,这是上帝为一位生病女孩送来的一位善良的安琪儿。女孩每日面对着她,轻轻吻她柔嫩的叶子,花开的时候,觉得简直像一个节日。女孩是在豌豆的花开里,焕发出生命的活力,病一天天好了起来。他在手记中写道:“这个故事来自我儿时的回忆,那时我有一个小木盒,里面盛了一点土,我种了一根葱和一粒豆。这就是我的开满了花的花园。”
花离不开秧苗,秧苗离不开泥土,泥土来自土地,于是土地得到人们的崇拜。土地大概和上帝有关联,或者它们本来就有一条相同的心,不用上帝安排,也能让一棵植物在毫无管理的情况下生长、开花并结出丰硕的果实。果实由人类种植,果实的生长,是因为有一群劳动的人们。我崇敬这样的人们,他们不是上帝也不是安琪儿,但他们有一颗善良的心,在你需要的情况下毫无张扬,没有任何想要回报的示意,悄悄地拿出最为珍贵的赠予,并在上面写满了爱。爱是天使的微笑,纯洁而甜美,善良则是他们质朴的胸怀,温情而坚实。
真的想种一棵芸豆,让它开花,结出美丽的豆荚花,然后告诉前来欣赏它的人们:知道吗?那是乡下最为朴实的植物,无须刻意让它们生长,它们也能够开花结籽。因为每一棵秧下,都施了一种叫作“爱”的养分;每朵花上,都浸润着一份美好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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