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情诗

我爱土地，就像
爱我沉默寡言的父亲

血运旺盛的热呼呼的土地啊
汗水发酵的油浸浸的土地啊
在有力的犁刃和赤脚下
微微喘息着
被内心巨大的热能推动
上升与下沉着
背负着铜像、纪念碑、博物馆
却把最后审判写在断层里
我的
冰封的、泥泞的、龟裂的土地啊
我的
忧愤的、宽厚的、严厉的土地啊
给我肤色和语言的土地
给我智慧和力量的土地我爱土地，就像
爱我温柔多情的母亲

布满太阳之吻的丰满的土地啊
挥霍着乳汁的慷慨的土地啊
收容层层落叶
又拱起茬茬新芽
一再被人遗弃
而从不对人负心
产生一切音响、色彩、线条
本身却被叫做卑贱的泥巴
我的
黑沉沉的、血汪汪的、白花花的土地啊
我的
葳蕤的、寂寞的、坎坷的土地啊
给我爱情和仇恨的土地
给我痛苦与欢乐的土地

父亲给我无涯无际的梦
母亲给我敏感诚挚的心
我的诗行是
沙沙作响的相思树林
日夜向土地倾诉着
永不变质的爱情
　　　　　　　　　　1980年10月

注：《土地情诗》选自《舒婷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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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共五节，可分成三部分。第一、二节为第一部分，第三、四节为第二部分，这两部分各从父亲和母亲的角度，抒发诗人对土地的热爱之情；第五节为第三部分，强调诗人对土地永远不变的“爱情”。阅读这首诗，要注意诗中关于土地的大量修饰词语，这些词语可分别归入阳刚和阴柔两类，突出了土地的“父性”和“母性”的不同角色。还要注意体会诗人流露出了苦难意识和忧郁情绪，却又不让人觉得消沉。这正是那一代人在经历十年“文革”磨难之后共同的心态。

联系全诗的主旨，解读下面几行诗：

1.给我肤色和语言的土地/给我智慧和力量的土地

2.给我爱情和仇恨的土地/给我痛苦与欢乐的土地

3.父亲给我无涯无际的梦/母亲给我敏感诚挚的心

〔有关资料〕

舒婷的诗风细腻而沉静、哀婉而坚强，在意象的运用上趋于明朗、贴近自然而又很少刻意为之的痕迹。她还受到同时代北岛、芒克、多多等“今天”诗人的影响，更加注重对思想倾向的追求，表现在作品中便是有意识地突出了人道主义与个性主义的精神，以及表达对祖国和人民的深沉的挚爱。她的诗多用第一人称写成，信念、理想、社会的正义性都通过“我”这一抒情形象表现出来，诗中充满了对人的自我价值的思考。(王光东)